他接連取了多本看過,雖不至戚戚,也在愈暖的陽光中有些恍惚,像小時候母親帶著他在街邊看過的萬花筒,言語的碎片,折射出無數的花團錦簇。與見聞、傳說、報道、故事一起,拼湊出許多人的半生或一生。這讓他忍不住去想諸葛亮,建立這樣一間閱覽室,毫不避諱地把知識與過往攤在一處任人來讀。如果是幾個月后的姜維,可能會評價,很諸葛亮的做法。但對于現在的姜維來說,他人的舊夢把接近27歲的年輕人網了個正著,清醒是以后的事。
更何況那可是諸葛亮。
姜維的閑逛就此終結,改為泡閱覽室。他對著諸葛亮抽空留給他的紙條,在書架里一本一本找來讀。報紙只送了一天,卻收到了超出預期的效果。沒幾天這任務落在魏延頭上,下午就在諸葛亮的書房里抱怨,姜伯約像是長在閱覽室里了。諸葛亮一笑,文長近日在讀什么書?魏延一愣,對上日暮西斜柔光笑影,胡諏了個孫子兵法,隨即被意味深長笑得心虛,轉頭當真去借了一本。
閱覽室不大,藏書頗豐,規章更齊全。因此每本都少不了圖書借閱卡。在諸葛亮的書單里,幾乎每本都有馬謖的名字。姜維只與他見過幾面,印象卻深。白眉馬良的幺弟,諸葛亮的好學生。圓臉,經常意氣風發,因此顯得比實際歲數更年輕。姜維看著他請戰街亭,也看著他敗后收監。送報紙時馬謖的辦公室還沒騰出來,推門進去的時候陽光正好,滿屋都是飛舞的薄塵。
很快過了一周,便不能整天讀書了。錦樓里常開會,有些是時間固定的,還有些是隨情形突發的。既來了,像弟子一樣被培養著,就沒有不聽會的道理。小會在諸葛亮的書房開,靠警衛員下樓通知。小會是沒有座的,人到齊了,諸葛亮就從文件里抬頭;事說完了,沒有異議,很快就原樣回到樓下去。大會是正經開會的樣子,和搞培訓一個流程,都到會議室里坐好,一人一杯茶水,講起來至少兩個鐘頭。
姜維第一次參加大會,諸葛亮特意派了人來通知他,姜維感其好意。只是勞煩虎威將軍跑腿,規格是否太高了。晚間閱覽室都快鎖門的時候,姜維被管理員叫出去,有點茫然地站在熟悉的閱覽室門口,面前是軍中一別后很久沒見的虎威將軍。趙云把他拉到休息室里坐下,表示年輕人也要學會勞逸結合。他先關心了姜維最近在做什么,聽說在讀書,很贊賞地笑了,隨即邀請姜維常去訓練場練射擊。姜維自然無有不應。
趙云不是來找姜維聊天的,但本質沒太大差別。姜維很敬慕這位老將軍,看著可能要長談的架勢,起身去給他倒水。趙云接過來放在一邊,嚴肅道,參謀長給我的任務,通知你明天九點去靜遠閣開會。姜維起身敬了個禮,回了收到。趙云起身給他回禮,順便拍拍他肩,正事說完了,坐。姜維坐回去,疑問道,將軍,靜遠閣在哪兒?趙云道,就是來說這個的,你知道一樓的會議室嗎?這棟樓都被姜維逛熟了,何況大會議室就那一個。趙云道,那就是靜遠閣。
姜維指出,我以為這間就叫會議室。姜維首次探索到走廊盡頭,發現門上有劉備親題的三個大字,會議室。看起來很質樸。趙云也想起這茬,臉上有點懷念的神色。他說,看起來挺質樸的,對吧?姜維笑笑。趙云接著道,叫靜遠閣是司令和參謀長的習慣。他意識到指代不明,補充道,老司令。姜維眨眨眼,表示他懂得。趙云在這里停下了,去喝那杯水,留給姜維一個話頭。姜維耐心地等了,在善解人意之余決定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虛心求教道,為什么呢?
趙云說,因為新野。老司令和參謀長還住在新野的時候,要借人家的院子住。院子沒什么好的,算不上古色古香的老房子,大家住在一起,連會客室都只有一間。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姜維,此時露出一種想不到吧的了然表情,整個人又親切了許多。他邊說邊比劃院落的布局,參謀長選來選去,外面有竹子的那間最好,起了名字叫靜遠閣。這樣再有客人來拜訪,只需請人移步靜遠閣,聽起來就文雅多了。姜維與他會心一笑,趙云便繼續說下去。
也不單是會客,自己人開會也在靜遠閣。參謀長連正經書房也沒有一個,不開會的時候都在那屋里辦公。慢慢地大家都習慣了,有事先到靜遠閣。后來去漢中,搬了家,還叫靜遠閣。到成都以后,靜遠閣的名字還帶著,早先在司令府,后來挪給這間會議室了。語言背后的分量太沉重,姜維聽懂了,但沒完全懂。他料定趙云今天知無不言,于是問起題字。
趙云道,一件舊事罷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靜遠閣不是還在司令府嗎,老司令說這間會議室也應取個名字,叫參謀長來定。那時參謀長不比現在輕松,隨口說不必麻煩了,總共樓里就這一間會議室。姜維聽到這兒基本懂了,不自覺地帶了點笑。結果轉天老司令就題了字送過來。趙云挑一挑眉,參謀長也沒說什么,說字不錯,裱起來掛上吧。就這么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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