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出生前，梅自寒曾立過一份遺囑。如果他在生產(chǎn)時發(fā)生意外，遠在馬爾斯星的父母就會收到它。遺囑里交代了他身后的財產(chǎn)分配，和在嬰兒存活情況下孩子的監(jiān)護權(quán)歸屬。后來孩子平安降生，再后來褚?guī)Z也來了，梅自寒就無暇再顧及這份遺囑，也未曾改動過它，但它如今仍然有效。邵嘉梁的身體沉沉地靠在梅自寒的腿上，被壓迫的肢體因寒冷產(chǎn)生的刺痛正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膨脹感。他仍嘗試叫著邵嘉梁的名字，但對方再無回應(yīng)。四周太安靜了，梅自寒甚至能聽到自己呼吸時肺部的摩擦聲。他的大腦里很空，隱約聽見遙遠處有爆炸聲，但他又覺得這更有可能是自己的幻覺。

        可能真的要葬身此處了，梅自寒恍惚地想著。此刻的情形，仿佛是六個月前做過的最壞的預(yù)想遲來的重現(xiàn)。有當(dāng)時的遺囑在，爸媽仍可以順利地拿到他的大部分存款和投資。即使他人不在了，留下的東西至少還能替他盡孝一二。而關(guān)于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褚?guī)Z既已知曉，他便無法再全權(quán)處置了。但這樣或許更好，梅自寒想，褚?guī)Z會為照看梅時雨而一連幾個月與自己擠在一個狹小屋檐下，甚至不得不與自己同床共枕，也沒有怨言，他是一個好父親。邵嘉梁說得對，即便夫妻間從未有過感情，父親對孩子的愛也仍可以是天然而真誠的，褚?guī)Z就從沒因為生下她的是個普通beta而苛待過孩子。將來跟著褚?guī)Z，她會享受到自己永遠無法提供的生活。他們父女間又相處得那么好，梅時雨年紀還小，她很快就會忘了爸爸，等褚?guī)Z給她起了新的名字，她甚至不會知道這個年幼時的曾用名。離開了自己，這個星球似乎會運轉(zhuǎn)得更好，梅自寒心中卻絲毫不覺釋然。如果自己死了，褚?guī)Z會難過嗎？梅自寒覺得自己的腦袋里大概完全混亂了，他今年都幾歲了，心思竟還如十六歲懷春少男般天真荒唐。但他仍是止不住去想象褚?guī)Z得知自己死訊的反應(yīng)。他也會哭嗎？梅自寒猜不到褚?guī)Z的心思，但他知道，他現(xiàn)在很難過。

        爆炸似乎更近了。這一回不僅能聽見響動，梅自寒甚至感覺到地面下的冰蓋也為之一顫。邵嘉梁之前說，他在雪地車被引爆前給他父親發(fā)出過求救信號。然而科考隊這一路經(jīng)由水路陸路來到這里，在路途上要花費多長時間，梅自寒心中了然。從時間上推算，一而再再而三的爆炸更像是實驗室撤離前緊急銷毀罪證。若真如此，發(fā)現(xiàn)據(jù)點的邵嘉梁和自己勢必也是計劃銷毀的一部分。果不其然，劇烈的轟鳴自冷庫外門而來，爆炸的氣流沖開虛掩的鐵門，極其刺眼的光線令黑暗的室內(nèi)剎那間亮如白晝。梅自寒只覺眼前仿佛失明般眩暈，耳膜充血，身側(cè)的墻體也朝他的頭頂?shù)箒怼Ｋ乃闹苋寺暥Ψ校粋€無比熟悉的聲音在大喊著他的名字，熟悉到像是來自上輩子的聲音。人在臨死前會看到最想看到的東西，梅自寒想，雖然沒看到，但是還是讓他聽到了，這也能算死而無憾吧。來不及再思索什么，暖融融的夢境向他張開雙臂，輕輕地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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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禎覺得奧斯敏先生真是瘋了，這么要緊的事，怎么會全然交托給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陌生alpha。受雇于奧斯敏先生的這些年，除了平時在辦公室外執(zhí)勤，外出時隨行保護，他還從沒有接受過這樣緊急的任務(wù)。像他這樣的保鏢，每個競選者身邊都有好幾個，只是奧斯敏先生身邊的安保隊伍規(guī)模大些，適應(yīng)各地形氣候的飛行器和潛水器配備得更齊全些罷了。下個月的立法選舉是場惡戰(zhàn)，大家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但水面之上迄今為止仍是一派風(fēng)平浪靜，直到今天凌晨，他們才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涌動。定是伯爾納那卑鄙小人，對奧斯敏先生下手不成，就綁架了小奧思敏先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還把人綁到與世隔絕的永凍湖上。人質(zhì)營救計劃復(fù)雜危險，作為普通保鏢，吳禎一向只聽令行事。但也得看發(fā)號施令的是誰。吳禎還正在駕駛艙里做起飛前準備，奧斯敏就帶了個人上來，向眾人宣布此次行動所有人員皆聽從褚將軍調(diào)遣。

        朱庇特星上哪來的這個出門不戴屏蔽貼的將軍？海潮般的信息素里仿佛有萬鈞之力，壓得吳禎在副機長座位上動彈不得。對方似乎不愿與他廢話，等武器與燃料裝填完畢，就立即下令出發(fā)。

        飛越冰湖灣，再往里走便是永凍湖的核心區(qū)域，飛行員口中的死亡禁區(qū)。他們的運氣不太好，肆虐半日的風(fēng)雪仍未消退。雷達圖上布滿雪花一般的噪點，眼前白茫茫一片，雪塊高速拍打在舷窗上，吳禎覺得它似乎下一秒就要碎了。他們現(xiàn)在甚至連方向都無法辨認，此前為了搶時間，飛行器一直以臨界速度飛行。如果以這個速度撞擊地面，大于八倍自身重力的沖擊會讓飛行器粉身碎骨，不存在任何生還可能。吳禎心中大驚，立即就要緊急降速。他的手還沒觸碰到按鈕，身側(cè)的人又看向他，熟悉的壓力再次籠罩在他肩上。那個人問他：“精神力接口在哪里？”

        距離上一次星際戰(zhàn)爭已有百年，但朱庇特的航空飛行器制造仍沿用戰(zhàn)時標準，即便是民用飛行器，也必須裝載備用精神力接口。飛行員將自己的腺體接入飛行器，將精神力融入飛行器駕駛系統(tǒng)，飛行器就變成飛行員一副巨大的外接軀體。由飛行器探測到的信息可以無延遲匯入人腦，在精神力控制下，飛行器也能完成一些本不可能實現(xiàn)的精細操作。吳禎原以為他才是對這架飛行器最了解的人。他是一個低分化等級的普通alpha，短暫的行伍生涯沒讓他見識到的，竟在今日親眼看到了。精神力駕駛不僅需要飛行員擁有很高的精神力純度，以突破基本的親和性壁壘，更需要長年累月嚴苛的專注度訓(xùn)練，才能與駕駛系統(tǒng)真正無縫融合。能用精神力驅(qū)動隨便一架未知的民用飛行器，不要說在朱庇特星，在薩圖爾努斯都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在吳禎愣神之間，駕駛艙前方的視野開始逐漸清晰起來，雷達也恢復(fù)工作，他們穿過了風(fēng)暴區(qū)域。他趕緊查看了一下地圖，他們的位置和小奧思敏先生最后一次發(fā)送的坐標已經(jīng)非常接近。

        在吳禎的認知里，所謂人質(zhì)營救，以秘密潛入解救為上，談判交易為中，與綁匪正面沖突為下。但是褚將軍似乎不是這樣想的，吳禎不敢說，也不敢問。天氣剛剛放晴，降低飛行高度后，下方幾棟隱藏在雪地中的白色建筑已肉眼可辨。建筑物邊停機坪上的兩架飛行器趁著風(fēng)暴褪去，正打算馬上起飛。褚?guī)Z讓吳禎瞄定目標，炸彈投落，靠近兩架飛行器一側(cè)的跑道應(yīng)聲炸毀。自己都還沒降落，先把跑道炸了，那他們該怎么下去？吳禎倒吸一口氣，復(fù)又安下心來。現(xiàn)在這飛行器可是用精神力駕駛的，吳禎得意洋洋地想著，怎么能用常理判斷呢。

        極地飛行器穩(wěn)穩(wěn)地降落在尚且完好的另一半跑道末端，接下來便該趕緊確認小奧思敏先生的位置。吳禎看了眼面前的褚將軍，他似乎早就知道人質(zhì)關(guān)在哪里，只讓一隊人去控制那兩架來不及起飛的飛行器，一隊人包圍實驗室，帶著剩下的人和他剛從貨艙里卸下來的一車裝備匆匆趕往東側(cè)最遠處的廠房。眼看著褚將軍指揮人從車上往廠房門口搬了幾箱東西，簡單組裝一番，又讓所有人撤到兩百米外，吳禎這才意識到，他是想直接炸開這個建筑。這怎么可以？吳禎真實地大驚失色，剛剛建立起的一點仰慕之情煙消云散。炸藥爆炸范圍有多大，小奧思敏先生人又在哪里？如果他就在門后呢？他們是來解救小奧斯敏先生，而不是帶回他的遺體。聽到背后傳來的驚叫，褚?guī)Z回頭瞪了那人一眼，讓他閉嘴，然后按下手上的引爆器。

        褚?guī)Z哪管邵嘉梁的死活。他一早收到邵嘉梁和梅自寒先后失蹤的消息，就立刻去向奧斯敏借兵。事關(guān)他唯一的親兒子，奧斯敏無論如何也只能選擇無條件相信他。不用吳禎替他看地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位置。早在梅自寒出發(fā)前，他就在梅自寒身邊放了一枚定位針。定位針浸泡在他自己的信息素提取液里，在信息素揮發(fā)干凈前，他都能感知到。梅自寒是個假正經(jīng)，褚?guī)Z一向知道，他是沒法厚著臉皮在遠洋船這種半公共的空間里用信息素的。而他們一別大半月，梅自寒怎么能不想老公呢？褚?guī)Z萬分篤定。他沒給梅自寒留過什么別的信物，這管信息素提取液是唯一的念想，梅自寒如果沒把它放在口袋里，那就是塞進內(nèi)衣里了。而此刻，梅自寒已近在咫尺，褚?guī)Z甚至能精確地感受到他在廠房的哪一個角落。至于邵嘉梁，他沒在意。廠房的大門極為堅固，他所使用的劑量也只能摧毀兩扇門之間的連接處。邵嘉梁若真在附近，最多也就是被炸傷，反正死不了。

        褚將軍果真不一般。候在廠房外的人員麻利地把地上的邵嘉梁抬上擔(dān)架，轉(zhuǎn)移回極地飛行器。飛行器上的隨隊醫(yī)生查看了他的身體狀況，只覺得很不樂觀。失溫和其他外傷都還在其次，要緊的是后頸的那處傷口，醫(yī)生無法判斷腺體是否已經(jīng)完全壞死。而褚將軍懷里抱著的那位沒有太大問題，只是輕度失溫，在溫暖的治療艙里待一段時間，吸入加溫氧氣就能恢復(fù)。奧斯敏那里收到了他們的信息，前來接應(yīng)的人也在趕來路上。邵嘉梁的情況卻不適合再拖下去。既然梅自寒這么想當(dāng)這個好人，那就替他把好人做到底。褚?guī)Z想。事不宜遲，極地飛行器剛落地不滿一小時，又搭載著兩個傷員，踏上返程的路。

        梅自寒醒來的時候，是在冰湖灣醫(yī)院。身上的衣服干燥溫暖，后頸的傷口也已經(jīng)包扎過，只是閉上眼睛時，視網(wǎng)膜上仍殘留著不規(guī)則的光斑。冰湖灣醫(yī)院是個小型醫(yī)院，沒有收治危重病人的能力。褚?guī)Z把梅自寒留在這里，換了另一架音速飛行器，把邵嘉梁送回冰湖城。梅自寒已經(jīng)醒了，就沒有必要一直待在這破病房里。褚?guī)Z的私人小飛行器還掛在極地飛行器上。留在冰湖灣陪護的保鏢都不認識這個剛醒來的beta，但是顯而易見的，這是褚將軍的人。別的可以沒有，眼力見不能沒有。醫(yī)生剛允許病人離開，他們便緊趕慢趕地把人送回褚將軍的臥室。

        直到被一路推進褚?guī)Z的飛行器里，梅自寒都還有點懵。他只知道自己現(xiàn)在在冰湖灣，送他回來的人扶他在床上躺下后便匆匆離開，似乎什么也不打算和他說。好在沒一會兒，褚?guī)Z就回來了，梅自寒從床上爬起來給他打開臥室的門。褚?guī)Z看上去風(fēng)塵仆仆，見梅自寒在房里等他，也不意外，仍是自顧自地脫下外套，換上室內(nèi)的衣服。梅自寒看著面前的人打開熟悉衣柜門，反而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在冰湖灣，褚?guī)Z也在冰湖灣，那梅時雨呢？梅自寒脫口而出：“孩子在哪？”

        “你還記得自己有個孩子呢？”褚?guī)Z冷笑，“梅自寒，你大半夜跑出去救人逞英雄的時候，有想過你女兒嗎？”

        “邵嘉梁失蹤之后，冰湖城研究所里難道沒有應(yīng)對突發(fā)情況的操作手冊，需要靠你們兩個人偷偷地跑出去找？邵嘉梁那樣的人能碰到的危險，沿著他的路再走一遍，你就這么有信心能全身而退？你走了一個月，小西瓜每天一醒來就哭著要找爸爸。你要是死在永凍湖，要讓她怎么辦，讓我以后怎么和她解釋？”

        原來是這樣的嗎？梅自寒心中天塌地陷。他已經(jīng)離開了這么久，梅時雨還是沒有忘記他。他的頭越點越低，被罵得像只鵪鶉。世界上怎么會有他這樣的爸爸？都已經(jīng)當(dāng)了爸爸，還是這么行事沖動，差點就要遭遇不測，讓小寶貝傷心。

        “今天的事，必須得給你個教訓(xùn)。”梅自寒聽到褚?guī)Z冷冷地說，“把衣服脫了，去床上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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