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曾經跟著軍隊到過許多人煙稀少的絕境,卻也不乏一些繁榮熱鬧的小鎮。有次他舉著槍走進一個小鎮的修道院,很小的、拱廊環繞的小院子,里頭很是細心的飼養了紅色的花,青黑的樹和嗡嗡作響的蜜蜂。他坐在土臺階上,旁邊是一只藍色的澆水壺。小院子在熱浪里炙烤了一年又一年,已經熟練的在午后冒起煙來。刃并非什么信徒,他只信自己??删驮谶@一個瞬間,他明白了這些修士的靈感——極端的貧困可以通往這個世間的華麗和豐富。他們舍棄了一切,是為了追求更高境界的人生。刃在地上扣出一個小土坑,將煙埂埋在里面。
刃自小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不會說話的時候就靠住在廢棄回收廠的老乞丐扔一口吃的,稍微長大一點就開始學著混混們打架,搶劫。不及成年人腿高的男孩,臟著臉,身上滿是垃圾的惡臭,卻提著一根有他兩臂長的鐵棍,逮誰敲誰。被反殺最開始是常有的事,后來他也聰明了,學會觀察,故意示弱下套,懂得欺軟怕硬。又過了幾年,他們那片街區被劃到新城里,為了城市形象,要整改。他眼瞎,被所謂的兄弟坑進了警察局,替人背了鍋。就在那里,他認識了自己的養父,從野孩子變成了某個人戶口本上的一頁。
但習慣了野外捕食的獨狼吃不慣狗糧,他反復的偷盜、打群架、嘴里不干不凈地頂嘴,惹得養父氣得吹胡子瞪眼,打爛不止一根掃帚。可養父仍然沒放棄他,托了關系將他塞進了軍隊。
那天他剛從交管所的鐵門里蹓跶出來,養父的車就在門口。沒等他說什么,車下飛快竄下來幾個人,就在警輝底下把他綁了抬進車里。他并不生氣,也完全沒有生氣的理由。他只是盯著養父不知何時泛上花白的頭發,吊兒郎當的說:
“老頭,幾天不見就成地中海了?”
我很想你,對不起。
要不是握著方向盤,養父高低得回頭給他一拳。可惜他是司機,只能嚷嚷著讓后座的同事們揍他。同事們都是老人了,看著這對父子過來的,都和聲和氣的勸,心里門清要是今天揍了,明兒個就得自己挨揍。
后來進了軍隊,他仍控制不住要犯爛毛病。被打,被罰,關在小黑屋反省。后來就進了維和部隊,出了國。
這些年他只見過養父一面,隔著人海,有一個佝僂的背影離開了。
他的一生像是塊被世俗反復錘煉揉捏的廢鐵,可他只想把它掌握在自己的雙手上,放在寧靜的陽光下,對于這些將一生禁錮在列柱中的修士并無區別。好比漫無邊際的黑夜里,在運兵的長途夜間火車里搖晃、發呆,再在新的黎明里繼續推進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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