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夏天,裹著七九大道的喧囂與塵埃。那條號稱世界上最寬的大路,橫在那里,像是一道寬闊的河床,車流在上面沒完沒了地滾過去。蘇菲菲走在街頭,覺得自己像是一張被太陽曬得發脆的舊報紙,隨時都要在這一片南美的熱浪里碎成灰。
這里的風不帶涼意,只帶股子烤肉的焦香。蘇菲菲那些歐洲城市留下的精準、感傷和秩序,到了這兒全派不上用處,沒處打發。
她在七九大道旁的一條陰暗弄堂里,循著那一陣斷斷續續、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班多尼昂手風琴聲,走進了一間名為“最后的玫瑰”的舞廳。那屋子破敗得很,天花板上的吊燈落滿了灰,燈光昏黃,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的煙草味兒和汗臭,混合著地板上積塵的霉香,讓人一進門就覺得喘不過氣。
角落里散落著幾張掉了漆的紅絲絨椅子,墻上貼著褪色的老海報,隱約能看出昔日探戈舞者的身影,如今卻像鬼影般模糊。舞池中央,一張破舊的木桌子上放著幾瓶廉價的葡萄酒,瓶口還殘留著干涸的酒漬,整個舞廳像個被遺忘的墓穴,充滿了頹廢的熱氣。
就是在那里,她遇見了埃琳娜。
埃琳娜坐在一張掉了漆的紅絲絨椅子上,穿著一件褪了色的黑蕾絲舞裙,那蕾絲破了幾個洞,倒像是身上爬著的幾只黑寡婦。她很瘦,骨架子突兀地撐著皮肉,像是一件沒放穩的商店模特。她在那兒抽著煙,煙霧散開,遮住了她那雙憊懶得沒魂兒的眼。那金色的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像南美陽光下曬枯的稻草,散發著淡淡的煙草和汗水的混合味兒,讓人聞著就覺得一股子野性的熱浪撲面而來。
“你是飛過來的,還沒落穩呢。”埃琳娜吐出一口煙,煙嗓嘶啞的沙拉沙拉的。
蘇菲菲沒應聲,只覺得這女人的目光像是一根帶鉤的針,扎進了她的領口。“你跳舞嗎?”蘇菲菲問。
埃琳娜笑了,在嘴角扯出一道蒼涼的弧度。“我不跳舞,我只博弈。小姐,跳舞是給那些還沒看透命的人預備的。”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夜,是屬于探戈的。那是種在方寸之間搏命的舞,兩人貼得極近,心里卻隔著十萬八千里。
接下來的幾天,蘇菲菲像是中了邪,總往那間破舞廳跑。埃琳娜窮得只剩下那柄琴和這一身的骨頭,但她看人的眼神,比蘇黎世的鐘表師還要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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