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克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團可怕的迷霧之中。他茫然四顧,忽然看見克麗絲汀站在不遠處。他朝她奔去,可她卻在向后退開,他越拼命地追,她飄得越快,最后消失在迷霧里……他無力地跪倒在地。周圍響起一片哄笑聲,一張張丑惡的笑臉在他頭上飛旋:看哪,這就是那撒旦的孽種!怪物!活僵尸!唾沫、垃圾從各個方向朝他飛來……他像發瘋的野獸一般沖過去,卻撞到了鐵籠的圍欄……他被關在了鐵籠里,他無處可逃!……他看見了母親,他掙扎著伸過手去:媽媽!媽媽!救救我!……可是母親只扔給他一個面具,哭著跑開了……他抱著面具,那沒有表情的白紙殼似乎也在冷冷地譏笑他……后來他又看見克麗絲汀,她就站在他面前,頭微微抬起向著他,像一個真正的新娘……她就是他的新娘啊,潔白的面紗垂落下來,美麗的臉龐上有若隱若現的嬌羞,他甚至都不敢靠近她……有歌聲在耳邊響起:命運把你帶到我身邊,永遠不再離開!……可是命運的大門對他關閉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黑暗中有無數的蝎子和蚱蜢在亂爬亂跳……不是蝎子,就是蚱蜢!要么跟我結婚,要么毀滅巴黎!歇斯底里的狂叫震得他的腦袋嗡嗡直響……不,這不是他的聲音,他只會喃喃自語:克麗絲汀,我愛你……他五天來一直發著高燒,我擔心他撐不過去了。這是誰在說話?陌生的溫暖,陌生的關切……溫軟的嬌唇輕觸他的額頭……是克麗絲汀,是克麗絲汀在吻他!……那是他一生得到的第一個吻,也是永別的吻……永別了,我的音樂天使!……回到屬于你的陽光下去吧……一切都結束了!……這只是一場夢而已!……但愿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埃利克猛地睜開眼睛,視野里一片彌漫的光暈,光暈中有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似乎正俯身看著他。
“我在哪里?你是誰?”埃利克□□著問。
紅色身影沒回答,把他扶起來靠在自己的臂彎里,把一個碗湊到他嘴邊。埃利克不知道碗里氣味苦澀辛辣的液體是什么,可是他渴極了,一口氣喝了下去。紅色身影又讓他躺回床上。埃利克的身體仍然十分虛弱,一點點聲響都會讓他頭痛欲裂,他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之后的幾天,埃利克時夢時醒。最后他終于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面具不見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我的面具……”
紅衣少女平靜地把面具放在他枕邊。
“戴不戴在我看來都一樣的。你是個病人,僅此而已。”她站起身,端來一塊面包和一杯牛奶:“先吃飯。你好幾天都在靠流食維持了,第一次吃固體食物要吃得慢一點。”
埃利克默默地吃完了食物,又默默地戴上面具。紅衣少女指了指小煤爐:“罐子里有雞湯,桌子上有半個面包。你晚上自己吃,我要出去了。”
她穿上高跟鞋,轉身走了。埃利克無力地躺回床上,慢慢摘下面具。看來,這吉普賽姑娘把自己從期待的解脫中又拽了回來,回到這地獄般的人世間。她這樣做,究竟是何居心?他可沒有忘記,上一個這樣照顧他的人,最后是如何對待他的。但他早已不是六歲孩子了。如今的他才是罪惡之王,何須怕一個巫女?可是,他的確怕著她,怕再見到那天使般的臉龐,更怕自己對見到那臉龐的渴望……
天蒙蒙亮,艾絲美拉達才拖著疲憊的身軀爬上閣樓。因為要照料一個重病之人,她不得不跳整夜的舞,好多掙兩個錢。剛要開門,忽然聽到屋里傳出一陣小提琴的琴聲。她有生以來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聲音。這還是母親留下的那把質樸無華的小提琴嗎?它到底被施了什么魔法,竟發出如此神奇的音樂,攝住了她的靈魂?
一開始,音樂只是一聲長長的哀吟,仿佛飄自地獄深處被囚禁的靈魂,卻又似乎是她自己的心弦在風中震顫。爾后,琴聲化為了令人窒息的哭泣,仿佛那幾乎不屬于人類的卑賤生物,日復一日匍匐茍活于這陰森的人世間,在身后拖出一條長長的血淚之路。苦難中仇恨的種子潛滋暗長,越來越強大,猛然間呼嘯著直沖云霄,如焰火般迸射出千變萬化令人目眩神奪的顫音,猶如撒拉弗天軍[3]不可一世的狂笑。
但是,華彩卻是短暫的,在一聲重重的和弦后戛然而止。一片死寂。仿佛小提琴疲憊了,不愿再發出任何聲音。而就在死寂中,鬼魂幽恨的低吟不絕如縷,在墓穴間絲絲縈繞。孤獨,孤獨,還是孤獨。被命運囚禁的墓穴中沒有秋風翠燭,也無影可以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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