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個泰伯奔吳的題目來。
吳國的建立,人們通常認為是從“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勾吳”開始的——這也正是吳文化的開端。那么,泰伯和仲雍為什么要不遠千里地奔吳呢?司馬遷在《史記》中的解釋,是說他們為了遵從父王的旨意,將繼承權讓給弟弟季歷,然后再傳位給季歷的兒子昌。泰伯和仲雍寧可不要王位,而去往幾千里以外的荊蠻之地,與當地人一樣斷發紋身,刀耕火種,顯示了難能可貴的高風亮節。古往今來,研究吳史、吳文化者都同意這種“讓權說”,極少有人提出疑義。
然而仔細想想,問題就來了。“讓權說”這樣的解釋合理嗎?難道不是今天的人們強加于泰伯、仲雍的?
不妨先從地理空間上分析。
從黃土高原的歧山,到長江以南的太湖,即使是直線距離也有三四千里,路途遙遠而又坎坷不平。兄弟二人帶上隨從,在荒無人煙野獸出沒的崇山峻嶺、叢林草莽間踩出一條路來,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遇到的困難必然會超出人們的想象——哪怕是今天,那依然是險途。再打一個比方,假如身后有敵軍追來,為求生欲望所驅使,或許他們會鋌而走險,然而為仁義道德計,似乎不必刻意歷盡艱險,從中國的西北邊陲一路竄奔到東南沿海地區。他們只要在離故鄉不遠的地方尋找生存之處,便可以成全父王和季歷了。
再來看自然環境和風土人情。
泰伯他們自幼生活在干旱少雨、剛直粗獷的黃土高原,突然來到溫潤潮濕、湖蕩環繞的太湖流域,水土不服且不必說,語言、風俗、宗教和生活方式等等,也會都有很大的差別。然而,他們居然甘心情愿地遵從當地的風俗習慣,與荊蠻人一樣,斷發文身,以表示再也不會回到自幼生活的渭水流域去。在這片荊蠻之地上,他們與老百姓一起辛辛苦苦地引水入江,種植水稻,并且授予禮儀,教化人民,贏得了百姓們的愛戴,被推崇為首領,及至由他們創建了歷史上第一個國家——勾吳。這似乎已成為信史。然而,這樣的解釋是否過于理想化呢?是否涂抹了太多的王權意識和救世色彩呢?
無疑,司馬遷當年是站在黃河流域是唯一的皇權中心和文化中心的立場,才提出泰伯奔吳“讓權說”的。
事實上,中國的文明是多元一體的,不僅僅起源于黃河流域,也起源于長江流域、珠江流域、遼河流域……早在六千多年前就能夠利用自流井灌溉,種植水稻的吳越先人,為什么要來自黃土高原以黍稷為食的泰伯和仲雍來教會自己飯稻羹魚?早在五千年前就人工堆筑大祭臺,制作了精美的玉石禮器的先民,為什么要他們來作原始的啟蒙?
這似乎難以解釋。
那么,泰伯奔吳究竟原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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