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噓”,叫起來是多么響亮,多么爽脆啊!
他想,以后有了兒子,就叫他小“哦噓”。
他知道,過一會兒鳥雀仍然會飛來,他仍然要喊著哦噓扔泥巴,但他不厭其煩。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鳥雀是令人羨慕的,也是令人崇敬的。它們具有人類難以企及的本領——能展開飛翔的翅膀,接近神圣的照耀萬物的太陽,倏忽來回。人,誰不想鳥兒一樣自由自在地飛翔啊,可是一雙腳剛離開地面,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驅趕鳥雀,僅僅是希望它們嘴下留情,給人們留點兒糧食。種稻子不容易啊。不過,假如有鱷魚游到稻田里來,光是喊幾聲“哦噓!哦噓!”就不頂事了。鱷魚很兇猛,一眨眼功夫,就會把稻穗都糟蹋殆盡的。西樵山的人們全都趕過來,才能把鱷魚趕走。
泥土摻入了水,在靈巧的雙手中變成陶器。晾干后,再用濃煙熏過幾次,然后放進熊熊烈火中燒一個晝夜,燜一個晝夜。經過烈火洗禮的陶器,閃爍出引人矚目的玄黑色。這種黑皮陶的做法,不知道已經傳了多少代人。哦噓的祖父,祖父的祖父,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都是做黑皮陶的行家里手。大王——魚鳥氏族首領祭祀時所用的器物,幾乎都是他們家做的。其他人家都不如他們家做得好。他手里正在做的貫耳壺,就是準備在秋天大祭時用的,所以格外小心。
黑皮陶的成型不容易,燒制就更難了。全靠多年積累的經驗,去控制火焰溫度,才能使陶器燒成后,在外表罩上一層漂漂亮亮的黑衣。為了讓它既黑又亮,他們家有一套祖傳的辦法——煙熏。在燒之前,用濃煙反復熏染,讓煙色滲入坯體。燒成后拿出來,又用干燥的草葉細細打磨。這樣,黑皮陶怎么能不是漆黑錚亮,甚至帶有鉛色光呢?每一個人看見了,都從心底里喜愛。
哦噓今年剛滿十七歲,身體健壯,腦子聰慧,一雙...,一雙手尤其靈巧。在西樵山,提起做陶器,沒有誰的手藝能夠超過他的。不管是不是在干活,女孩子都喜歡圍在他的身邊轉。不過,他最中意的人——水,卻老是躲在別人的背后,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瞄著他。他看見那雙眼睛,心里就漾起一股甜津津、麻酥酥的感覺。
其實,要說他有多大的絕技,那也未必。他心里明白,不管是誰,只要能做到一點,把黑皮陶看得比任何器物都神圣,不計時日,不惜工本,就能做一件,成一件。
陶器表面的黑衣,黑得那么純凈。他覺得,這黑色,就像是自己生來就有的烏沉沉的黑頭發、烏溜溜的眼珠。也許,在西樵山,只有水的眼睛才比這更明亮誘人。
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這幾年做黑皮陶器,究竟做成了多少只。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如陶色一樣黑,又被風吹得像泥土那么粗糙,可是,從沒想過要在黑皮陶器上留下點什么。
不知怎么,今天他在驅趕啄食稻谷的鳥雀時,突然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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