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美麗的天總是一望無邊,有粒種子埋在、有粒種子、埋在——云下面,營養來自、營養來自這滿地污泥,生根——那美麗的天、”
丫的,這磁帶是又壞了,老是瞎跳,倒帶回去,唱兩句就像有人卷在里頭被打了似的,聲音吞進無線電里,滋滋的鬧得他心煩,本來就夠煩的了,大半夜接到他媽電話,跑去城南火車站接這小子,他人都在床上了。張若昀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去關收音機的開關,移了移手指,一塊方方正正的白殼磁帶“啪”得跳出來,他轉頭對劉源說:“裝一下,磁帶盒在你前面抽屜里?!?br>
劉源頭磕在車窗上打盹,張若昀這輛二手五菱只有比火車更顛簸,顛一下他的頭就輕撞到玻璃車窗上響一響,前面一塊石子橫在路當中,顛得尤其厲害,“咚”一聲撞痛了他,他猛地驚醒過來,兩個眼睛驚慌地瞅向他,眼眶滾圓:“若昀哥,你剛說什么?”
張若昀斜了他一眼,剛才忙著幫他把大包小包的行李裝后備箱,沒有仔細瞧他長成什么樣,趁這一段路面有路燈,一眼倒看個清楚,本來也沒什么特別需要細看的,干干凈凈一張臉,一照就分明了,捂著頭,頭頂的余痛還沒緩過來,和小時候被揍那會兒的表情一樣,粗眉毛眉頭很淡,像單獨斷開,一小撮往上一提,嘴巴咧開來,露出一口白牙,他看了那口牙倒發寒,因為打架時曾經咬過他的手臂,兩個虎牙尖撕起來已經要命,盤牙鈍鈍的,也含住了壓磨他手臂內側,痛得他在地上滾,甩也甩不掉。不要看現在一口一個“若昀哥”,打架只有他狠。張若昀想起來以前的事,手臂又隱隱作痛,沒好氣地重復:“讓你把磁帶裝好,一會兒到了?!?br>
“哦,”劉源最后揉了揉頭頂,伸手去取磁帶,食指卡進中央的圓孔里,小心翼翼地捏起來,“裝哪兒啊?”
“你前面抽屜里有,服了你,這么顛也睡得著?!?br>
“若昀哥,你怎么火氣這么大啊?”他這么問,手上動作沒停,他看他竟還真會裝磁帶,裝起來很熟練,過了有燈的那段路,也一對就對準盒子里固定磁帶的十字小柱,有一種奇異的割裂感,他一直以為村子里接觸不到這些東西,還是記憶里那樣落后,連看會兒電視都要到村口富農王阿叔家里蹭。
劉源關了抽屜,臉側過來看他,目光幢幢的,仿佛光竄了個子,面目卻沒有什么變化,那個偷他帶魚頭的虎小子從時光洞里跳出來,坐他旁邊來了。打架就是這個緣故,那時吃的公社飯,住的土胚房,倆家是鐵隔壁,他長劉源三歲,明明不同姓,還當了人家便宜哥哥,因為貧窮,吃飯必然要伴隨著一場廝殺。那天他父親帶回來一碗小山似的白米飯,全家人分著當夜宵吃,米飯挖開來,碗底是一顆噴香的帶魚頭,冷腥腥的,湯汁結了凍,耐不住它香啊,你想,魚頭是那么容易吃到的嗎?他留著當寶貝,第二天上學前興沖沖拿它搭粥,第一碗都沒舍得挑出月牙肉來吃,沒想到轉頭再盛碗粥的功夫,盤子里魚頭沒了,再一看,劉源已經往外走出兩丈遠。他追上去,也不顧哥哥弟弟,和他打起來,劉源那時沒有他高,他奔到他身后一手勒住他脖子,逼他把嘴里的魚頭吐出來,一邊罵:“臭劉源兒!做偷嘴貓,噎死你!”劉源給勒得蹬腿,吐了魚頭,張嘴就啃在他白肚樣的軟胳膊上,咬了就不肯輕易松口,張若昀銳叫一聲,抱著劉源滾到地里去,手臂上的傷就是那時留下的。他頂記得兩個人身上都滾滿了草梗,臉被藤草割出參差的血痕,劉源死咬著他的手臂,扭頭來看他的那一種眼神,真的有點像著了魔似的,每次想起周身都泛出為魚為肉的恐懼,仿佛一張巨大的口腔把他扣攏,囫圇吞咽下去。
“氣什么,”張若昀說,“怪冷的,到家早點收拾了睡吧。”他來接他是從床上爬起來趕過去的,時間緊,睡衣外面單穿了件棉襖,歇了發動機就裹緊衣服帶劉源上樓,行李仍舊堆在汽車里,睡醒了再下來搬。
租的房子在四樓,一路怕吵醒鄰里,放輕腳步走上去,樓道里冷霧重重,遠處的工廠晝夜不休地排出黑煙,一團團像云,更遠處的天際燒出紅光,一來一回三四個小時,天要亮了,整幢樓里有沉淀下來的鐵銹味,劉源跟在他身后,只感覺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廢棄熔爐里走,張若昀踏過一層層臺階,腰帶的鑰匙串叮啷叮啷,像拍打在鋼鐵的爐壁上。劉源一個人從村子里出來念書,有一切農村人到大城市的惶惑與不安,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顛聳得眩暈,頭腦里轟隆轟隆的噪影撤不掉,徹夜在響,此時卻緩緩靜下來,只有一種聲音,鑰匙串叮啷叮啷,張若昀在他前面走,白手臂甩動著露在衣袖外,明晃晃一個暗紅的牙痕,是他咬出來的陳傷,他盯著看,眼睛困倦得要發紅,他知道眼睛一定發紅了。
張若昀帶劉源回他這個五十平米的出租屋,明明是他自己在住,幾小時前才剛離開,一回來卻是撲面而來的恍惚,劉源來這里念書來了,前途光明無限,而他早早輟學,獨自出來打拼三年,賺的錢寄一部分回家里,剩下的每月交租還勉強,這么一個暫時的秘密天地,一下子暴露在劉源面前,逼仄荒窘,無所遁藏。茶幾和煙灰缸都烏糟糟的,布沙發破了洞,是香煙燙出來的孔,一圈黑黑的毛邊,戳出里面的黃海綿,再怎么樣,劉源還叫他一聲哥,他實在不好意思開口讓劉源睡這樣的沙發,然而自己也就一張床,走前沒來得及收拾,在房間里。他回房收拾出來,劉源已經躺進沙發里睡著了,只好另抱一床被子給他蓋,這會兒先這么將就過去。他開了夜車,又冷又累,也徑自去休息,躺回他那張小而舒適的床上。
他想他雖然比劉源大幾歲,身高上劉源還是趕超他,比他高小半個頭出來,現在做工都講究精細,那他估計劉源比他高出去沒有五厘米,也有三厘米,改天要量一量,究竟怎么樣。他這是著了現世報了,誰讓他當初長身體時,獨吃了一只赤光光的小雄雞呢,滋味已經記不大清,只記得那只雞脖頸特別細長,他吸嘬了有一會兒。兩家人合力弄來那只雞,特別吩咐是單給他吃的,劉源沒有份,將來他長身體,再輪到他。于是關緊了大門,他在里頭吃肉喝湯,劉源在門外聞見香味,急得死命敲門,擂門,要把一扇門掀翻,一疊聲高喊:“張若昀!若昀哥!給我留點兒,湯也成!哥——”他在門外叫他的名字。他在門外。一下子,好像后面他離開家鄉的幾年都不作數,他還沒有經歷那些失敗,打退,苦熬的日夜,像故障的錄音帶不停倒帶,不停唱回那句“那美麗的天總是一望無邊”,一望無邊的美麗的天下,他的刺在一根根長回,倏忽間繁盛如夏樹,他和劉源,他們夜里起來,冷水里撈出莧菜團子來啃,咂噠咂噠,相視一笑,他就溶解在這笑意里睡過去……
直到劉源在門外,輕敲他的房門,無數次喊起他的名字:“若昀哥,你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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