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溝里摸爬滾打了那么些年,又苦心刻意去鉆營去謀求,她怎會失算看錯人最最基礎的動情模樣?他可以另有目的,也可以為了其他而對她進行欺騙,只是,他還沒有強到能把自己也徹徹底底地交代進這樣骯臟不堪的算計里。
他太過珍惜自己了,珍惜著自己全部的擁有也珍惜著自己的身體與感情。這樣的人看似隨和文雅,實際內心里尤其冷漠高傲,可能遇事再極端些都能干出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的慘烈壯舉來。他會為了朝廷大局舍身與她這個娼妓逢場作戲?不說那些道貌岸然的朝臣會在事發后怎么編排他,單是他自己都過不了自己良心那一關。
而她恰恰與他相反,沒心沒肺,缺肝少脾,只要是為了達到目的別說是自甘墮落深陷污濁,就是讓她在鳳家人面前脫光衣裳諂媚地像搖尾巴的條狗,她也笑得出,坐得到,并且一定比別人做的的更好更真更賤。因為只要想到他們即將變得扭曲臉,感受到他們因痛苦失血而慢慢流掉的生存跡象,還有恐懼死亡又無法左右死亡的絕望……她就能興奮到不需借助任何外力獲得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極樂。
越是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人越是無法承受肉體的疼痛與精神上的無依無靠,被判流放地鳳文景在默默等待鳳明修的法外恩典,被判貶黜地鳳文賦也沒有真正遭受到什么折磨,換了名姓依舊衣食不愁還有人在旁悉心伺候,還有被圈禁的鳳文羽,肆意享受榮華的鳳文耀,一路順風順水的鳳文祎,以及登頂天下之主的鳳文璟。他們憑什么高貴?憑什么心存希望?又憑什么以為自己就是與旁人有所不同?
她就是要讓他們知道,鳳家跟楚家除去姓氏全都是一樣的。別人看皇室王權高高在上滋生敬畏,那是他們愚昧無知,都是血肉之軀,都是娘生爹養的一條命,你盡可享受你的天家富貴,但不能視他人的性命如草芥。
“你原是這樣猜測我的?”余天翊說不出自己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像被人朝著心臟重擊了一拳,又像被人把他手捧的真心拒于千里之外,可他又挑不出她的錯來,她本就是個通透人,若又傻又笨怕不是依然被困在滿香樓里不得翻身。能憑借自身遠離泥沼,能靠著自己掙得一線出路,她又怎會輕易交出完整的身心?是他想的天真,又急于得到她的回應才被蒙了心智。
楚云瑤迎風搖頭,“我從未猜測過大人。”
余天翊靜聲看她,等待她下一句的說辭。
“我對大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真心,我……也許見底淺薄,但絕不會錯看別人眼底里的實意。”攥著韁繩的雙手輕輕一震,得令的馬兒繼續勻速奔馳,楚云瑤轉頭與他對視一眼,再轉回前方后才接著說道,“大人總說我良善,但真正的良善的人一直都是大人你。”
“大人以為……我之前過的都是什么樣的生活?”她的聲音不高,如果不是余天翊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那語調似乎隨時都能散進風里,“猜不透別人的心思,看不清別人的欲望,理解不明別人的意圖……如果我是這樣的人,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勾欄街里怎么才能活得下來?靠旁人那偶爾說教似的善良?還是靠酒令至昏后信口開河的承諾?”
“見的多了,想的多了,就知道人哪些神情是真,哪些態度是假。而似我一般的花街女子多不勝數,再不濟,親眼見過幾個姐姐妹妹的下場也都會多留一個心眼。大人沒去過花街,不知道那璀璨燈火后是怎樣的一副人間煉獄,”楚云瑤眸光定定,仿佛再回到了三四年前滿香樓里那個時候,“我還未離開滿香樓時,媽媽從一個賭鬼手里買下了一個看上去不過才十二三的瘦小丫頭,因為模樣長得不夠出挑,所以在媽媽的眼里她連調教的資格都沒有。簡單洗了洗,便先叫龜公們拖進后院淫辱磋磨幾日,想活下去的女孩很快就知道該怎么乞食陪笑,不想活的,那就是現成的大買賣。”
“大人行醫這么久,也救人無數,卻怕是都比不過我一年見過的獸行,”她神色不變,只在憶起最難承受的畫面時狠狠抓緊了手心,攥得指節全都發白,“那個女孩便是個倔的,寧肯餓死也不肯服軟一點。所以媽媽放棄似的好養了她半月,在她以為抗爭有用且以為生存有望時,她被收勢干凈抬去了某個……男人的外宅。三日后,還剩一口氣的她被送回滿香樓,放在了新來的,仍在抗爭的幾個姑娘面前,龜公們一字一句的給她們講述這女孩所受的待遇,擺弄著那幼小殘破的身體讓她們仔細看清上頭的每一道傷口,直至她咽氣……”
“楚楚——”余天翊不忍再聽。楚云瑤卻像是要破壞眼前明亮一般踢高了音量,蓋過他的聲音,她難得強勢道,“大人還是聽我把故事講完吧。”
“親眼見識過了地獄,就沒有人會再想走近黑暗,當然,即便是這樣也依舊會有烈性的女孩寧死不屈,那就還有新的一層地獄——采生折割。大人應該不會以為只有歹毒兇惡的乞丐,才會在拐帶了孩童之后用到此招以博取獵奇同情吧,勾欄里,更加陰暗骯臟的小屋里,有不少男人尤其偏好這樣的女孩……且要價不菲。”
余天翊想吐。他比她年長,比她擁有更多的自由,他游走四方增加閱歷見識,他醫病救人從不藏私,可當他與人把酒言歡時,她正笑著用她那纖弱的身軀為自己苦尋出路;當他與人笑談古今時,她正善解人意的,用盡一切被人教授的手段屈意承歡……他何其鄙陋,竟只看出她的堅強,他又是何其的蠢鈍,以為只要真心便能換取她的全部。
“雪中送炭難,錦上添花易。這世間的好意,從來都只會流向那些不缺旁人給予好心之人,這世間的和美,也從來都只在那些不缺少敦睦融洽的人家。”楚云瑤慢慢吸入空氣,然后再緩緩吐掉,“所以,大人對我的好已足夠令我暖心,即便背后藏著什么秘密,我對大人的認識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大人更不必為我過多憂心,我既已決定要為了朱家伸冤討回公道,便是毀掉我這條偷來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甘愿被利用,甘愿被騙,甘愿身先士卒,只要能得到真相,她便認為一切都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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