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書房，榮啟舟在許中秦的書架上看見許多張不同年月里他們夫婦和不同年齡段的許衡雅的合照，這丫頭從小到大都是這么的漂亮，亮晶晶的眼睛里從來沒有任何陰霾，一看就是在滿滿的愛意里長大的孩子。

        “身體恢復得如何？”不管對他的印象是好是壞，他舍身為自己的女兒擋了一槍是實打實的，許中秦心中自然是感謝他的，“還是要好好休養，槍傷可不是小事。前幾天她媽媽特意托人買了些滋補身體的回來，說是給你補氣血的，回去的時候一定記得拿。”

        榮啟舟禮貌地謝過，在許中秦正式開口之前先承認了自己的問題：“衡雅這次出事……所有原因都在我，還勞累了許家上下都在為她憂心害怕，對不起。”

        許中秦原本以為若是自己不提，榮啟舟應該是不會主動提及他和許衡雅之間的事，畢竟他們做長輩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而他作為衡雅的男朋友，應當不會上趕著來碰自己的釘子，卻不想他倒是如此態度誠懇地主動道起了歉。

        若說之前許中秦對榮啟舟多少還有些質疑和反感，但歷經此事，像他這樣自有城府又謀算了得的人竟會在危急時刻不顧后果地用命去保護身邊的許衡雅，同樣是男人，許中秦自然明白他這樣的舉動對于一個已然身處高位的男人而言，這背后究竟蘊含了何種深重的感情。

        所以這次把人叫來，他沒打算疾言厲色，也不想要冷言冷語，只想作為一個疼女兒的父親掏心掏肺地同他說一些話：“我們家三個女兒，衡雅是陪在我和小婉身邊最多的孩子，她兩個姐姐也很疼她，這么多年她一直是我們全家的心尖肉，我想你應該很清楚。”

        榮啟舟聞言點頭，他自然清楚這丫頭對于許家人的意義是何等的重大。

        “盛雅從小到大……聰明，好強，對于集團的一應事務也已經有了非常成熟主張和看法，對于她我一貫是很放心的，所以這些年來也從沒想過讓暨雅和衡雅放棄她們喜歡的東西轉投到公司里來。這么多年我和小婉一直希望的，無非是她們三個人都健健康康的，同時能過上合乎自己心意的日子，只要她們自己高興和滿意，就很足夠了。”

        “只是啟舟，圍繞在你、在榮家周圍的不安定因素實在太多了，或明或暗，都太多了。衡雅的性子你應該了解了吧，最單純不過，她沒見過人性最黑暗的樣子，也沒經歷過各種冰冷的算計，甚至于我和她姐姐在商場上會用的人心謀劃，她也從沒接觸過。這孩子原本在費城滿心熱忱地追求著她喜歡的東西，但是經此一遭……你看她之前整個人的狀態是多么的糟糕……”回憶起那些日子里極度憔悴消瘦和精神緊張的小女兒，許中秦還是忍不住濕了眼眶，一顆屬于父親的柔軟的心始終跳搏著幾分讓他喘不上氣的疼痛，“我們努力打拼到這一步，無非是為了讓孩子們可以擁有更加自由恣意的生活，可是我不希望她會因為認識了你，而讓自己被迫時常陷進未知的危險里。我們做父母的不愿意，但我相信你，應該也不會愿意。”

        “你能舍命救她，我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你能為她做到這一步，恰巧證明你心里也一定有她，而且她對你來說也很重要，并不亞于她之于我們，對不對？”許中秦面容和藹地看著榮啟舟，沒有長輩對晚輩的距離之感，也沒有許家對榮家的警惕之色，此時此刻他只完全把面前這個面容沉雋的男子當做一個可以掏心掏肺的朋友，語氣誠懇地對著他把內心里的所有思量統統都明白地說出來，“如果我說的確實是真，這些日子以來……你心里可能也在糾結，是不是？”

        他這一句反問還真是戳中榮啟舟心中所慮，原本沉靜的眸色忽然一動，早前已經被強自壓了下去的各種顧慮和憂愁又統統如浪般接踵翻涌出來。

        他太清楚此次屠紹之選擇許衡雅作為那個人質是為什么——她是他的軟肋和弱點，只要這個事實不變，那么未來他的對手們就一定還會有人會發現并抓住且利用這個點，換言之危險并不會因為這一次的順利逃脫而徹底消散，它只會存在于任何看不見的地方，存在于一切未知的人心和算計里。

        上一次因車禍而導致的住院讓榮啟舟徹底看清了自己對許衡雅的心意，也理清了他心里對她那樣熱烈而純粹的感情的期盼和怯懦，所以那一次他決定面對自己的心，拋開所有的顧慮，勇敢而不再帶著畏懼地選擇和她在一起。可是這一次差點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卻讓他看明白，原來自己的存在真的會讓身邊的她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險，他可以是她的后盾，是她的底氣，但他也同樣可以是危險的來源。如果只為了心里的這份感情就可以眼看著關乎性命的危險懸刀一般掛在許衡雅身邊，榮啟舟自認做不到自私至此，因為相比謹慎小心地為了人身安全而考慮一切，他更希望她能像許中秦期望的那樣，自由而恣意地活著，愉快而毫無顧忌地去追求她想要的人生。

        “明年她還要接著回去上學，我會安排人跟著，保證她的絕對安全。”榮啟舟接管榮氏已久，對外也常是一副居高臨下又肅冷威嚴的樣子，然此時此刻面對著許中秦，他仿佛不再是榮氏里那個說一不二的操盤手，也不是時常令人懼怕和提防的榮總，如此誠懇的神態和語氣倒像是許中秦身邊什么相熟的晚輩，硬朗英挺的眉宇間沒有絲毫銳利之氣。

        接著有片刻的沉默，許中秦沒有著急接話，只是耐心而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而后榮啟舟再一次抬眸，向來幽深的眼睛里卻帶著難得的不做任何掩飾的坦誠，仿佛是終于做好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等她畢業，我就離開。許伯父，我……只再多要一年的時間，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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