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給家里的電話剛一撥通，憶摩立時就說：「爸，讓笑笑來接電話。」話筒那邊充滿了嘈雜和講話聲，夾雜著音樂，估計是正開著電視。「笑笑，快點，是你媽媽打來的！」父親的聲音細(xì)微而模糊，像是從喧嘩的波濤深處傳出來。終於，她聽到對面的話筒被拿起來，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曾在電話里和笑笑有過無數(shù)次交談，從不像現(xiàn)在這麼迫不及待。她不敢動彈，屏息靜氣，周圍的萬事萬物彷佛全消失了，連時間也似乎停擺了，只為的是捕捉到從線路那端輸送來的呼喚，笑笑的呼喚：「媽媽。」

        她真真切切地聽到了，是笑笑的聲音，N氣，稚nEnG，甜甜的嗓音。憶摩覺得鼻子發(fā)酸，喉嚨管里像堵了塊熱乎乎的y物。她趕緊掏出手絹捂住嘴，輕聲問：「都好嗎？」

        「我很好，你不要擔(dān)心。」笑笑像背書似的一口氣念出來，顯然是大人教他說的。即使這樣，也足以使憶摩嗚咽起來，無法繼續(xù)往下說。這時她聽見父親的喊聲：「笑笑！你怎麼把話筒放下了？」笑笑說：「她老是哭。」父親生氣地說：「你這孩子，快勸勸媽媽，說，媽媽別哭。」

        對於兒子的疏遠(yuǎn)和淡漠，其實憶摩早有心理準(zhǔn)備，只是每次感受到時，她仍然覺得委屈，心頭像針扎一樣難受。記得一位也是當(dāng)媽媽的同事曾警告過她，出國後用不了多久，在孩子心目中，「媽媽」這兩個字會變得像「阿姨」一樣普通、空洞，可有可無。這位同事深有T會。她的家住得太遠(yuǎn)，帶孩子不方便，就丟給了父母，一個禮拜過去看一次。孩子對她相當(dāng)冷淡，叫一聲媽，扭頭玩去了。該睡覺時，看見母親躺在自己的床上，很不高興地說：「你為什麼睡我的床？你沒得到我的允許！」氣得同事嗷嗷的哭。如今回想起來，那不過才一周的間隔，憶摩和孩子分開快三年了。

        剛到英國的頭半年，她幾乎每周都要往家里打兩、三次電話，這是她與笑笑感情連結(jié)的唯一紐帶。那時她總是上街打投幣電話，事先換一堆y幣，不停地往里投，真是獅子張大口，吞掉她很多錢。不過她樂意，她痛快，因為那是她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

        總是父親接電話，總說笑笑很好。至於怎麼個好法，往往說不上兩句，話題就轉(zhuǎn)到憶摩身上：「你要吃好、睡好，不要太累。」聽上去好像憶摩在英國最需要的是催肥上膘。沒法子，憶摩只能是多問：「被子洗了沒有？衣服放在什麼地方？笑笑Ai吃的雜拌糖、Ai喝的喜樂優(yōu)酪r，是不是買了？」後來又怕說多了父親不高興，誤認(rèn)為對他不放心，就改為多叮囑笑笑：「要乖，要聽姥爺?shù)脑挘瑒e光顧了玩，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哎，說來說去又變成了「催肥上膘」的話題。天下父母對下一代的厚望，真是何等相似。

        聽見笑笑的聲音重新在話筒那端響起，憶摩揩掉掛在眼角的淚珠說：「要動手術(shù)了，你怕不怕？」笑笑說：「我才不怕呢，醫(yī)生說就像睡覺一樣，睡一覺起來就好了。」憶摩原想說些安慰的話，反倒沒什麼可說了。光顧著點頭說對對，不知怎的，眼角又Sh潤了。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笑笑，你的生日快到了，媽媽托蘇純阿姨帶禮物給你，選了海底世界。你肯定會喜歡。」笑笑咯咯地笑著問：「是英國的？」憶摩沒聽懂，遲疑地說：「是英國買的。」笑笑說：「我們班的小腦袋穿的球鞋也是英國的，白顏sE，鞋底還帶氣。姥爺說太貴，不給我買。」憶摩哦了一聲說：「笑笑，媽媽可以為你買那種球鞋，不過媽媽有個要求。在學(xué)校，不可以和同學(xué)b吃b穿。要b，b誰的學(xué)習(xí)好。姥爺和媽媽為你進這所學(xué)校花了很多很多錢……」

        不等憶摩把話說完，笑笑突然叫起來：「《恐龍?zhí)丶笨速愄枴烽_始了，我要看電視了！」邊說邊扔下話筒，腳步聲迅速由近而遠(yuǎn)。有東西被撞到地上，發(fā)出咣當(dāng)一聲脆響。父親一直站在旁邊，這時抓起話筒，搖著頭說：「瞧這孩子！」憶摩生氣地說：「你就會說這孩子，那孩子。都是你嬌慣的，現(xiàn)在我說話他根本不聽！」父親說：「你也別急，回家住上一段時間，就會好的。媽媽總歸是媽媽。」憶摩說：「我只要回來就不走了。」父親一愣神，隨後又釋然了：「好啦，別耍小孩子脾氣了。笑笑的手術(shù)時間安排在兩星期之後。我已經(jīng)托了朋友，無非是送錢送禮，吃吃喝喝，總之你放心，主刀的是最好的醫(yī)生。你要盡快把航班號和到達時間告訴我。」憶摩急忙cHa話說：「我想等手術(shù)後的化驗結(jié)果出來，再做決定。」父親奇怪地說：「那有多大關(guān)系？還是早點回來吧！最好能在笑笑動手術(shù)之前。」憶摩不得不強調(diào)說：「爸，我剛說過，我只要回來就不走了！」父親這才覺察到憶摩似有難言之隱，連忙問：「是不是簽證出問題了？還是導(dǎo)師不同意你走？」

        該怎麼說呢？憶摩心緒煩亂，發(fā)了一陣呆，才答道：「在電話里不好講，也講不清楚。」末了，她要父親等她的信。

        寫什麼，怎麼寫？整整一個上午，再加大半個下午，憶摩的大腦里依然一片空白。她好像是在架構(gòu)一本書，但千頭萬緒，不知如何開頭。yAn光斜斜地透過窗玻璃，使人感到冬天的太yAn非常遠(yuǎn)，像是擦著地球的邊緣行走。持續(xù)不斷的寒流早把沿街的櫻桃樹剝蝕得形銷骨立，偶有幾片帶著淺紅的h葉零落在枝頭，即使沐浴在yAn光下也瑟瑟發(fā)抖。成群的灰鴿子落在窗前的雪地上找食，腦袋左搖右擺，一有風(fēng)吹草動，便呼嘯而起，忽東忽西忽南忽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憶摩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命運竟然連灰鴿子都不如，不由得黯然神傷。

        這一剎那間，她動了寫信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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