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眼眸眨了下,將心緒斂起,腳步不變走出簾子,一眼就看到位置上的賈元春。賈元春身著橘衣,腹部用異色錦帛凸顯著。她頂著滿頭的心語,手上來來回回轉動杯蓋,眼角四處亂瞥著,極力壓制不耐。等聽到簾內的腳步聲,她一把將茶杯拋在桌上,嘴角僵硬彎起,移動視線投了過去。可算是出來了又沒有孩子伴身,居然也能睡得如此安逸“我們也是好久不見,今兒特意來看看林妹妹。”賈元春先行招呼了一句。換上笑吟吟的臉,之前的爭端仿佛都不存在。黛玉幾步走到位置上坐下,掩飾住自己些微的好奇。她將手腕自然地放在腹部,點點頭等賈元春繼續說下去。“我今天來,也是為了你著想。”賈貴妃因為對方沒有接話而升騰起不悅,又很快壓下這個情緒。她特意作出左顧右盼的姿勢,目光往旁邊的宮人身上轉過。這個意思很明顯,是想要關起門來說悄悄話。她不點破,黛玉也樂于作出一副懵懂的模樣。宮殿的王妃端坐著,抿了一口清茶,姣好面容上近乎自然天真,對賈元春舉動視而不見。這是被保護的太好了嗎?居然連這種暗示都看不出來?賈貴妃笑得面上都要僵持了。最后只得深吸氣一斂眉,也不在意周圍的宮人了,把準備好的腹稿緩緩托出。“我在外面聽到了不好的消息,特意來提醒林妹妹的。”不等其他人開口,賈元春一鼓作氣,將口中的話拋出去:“你也知道,大皇妃又有了身孕。“我來時正聽到宮人嚼舌根。說林府單傳,林妹妹你也難以有孕呢。”“哦?”黛玉手在腹部動了動,學著水溶的語氣,輕微地甩出一個字來。她秀美眉宇間神色不動。一晃眼看過去,如同沾染了北靜王的氣勢,布滿漫不經心的冷淡。這既不怒也不氣的態度,讓周貴妃心頭七上八下揣摩著。回想了下自己思路,她定定神接著開口,推心置腹說:“我知道你不愿讓王爺納妾,誰會樂意這個?“所以私下替你想了想,冒出一個絕好的法子來。”讓林府的人來幫忙生育到時候直接抱給林黛玉養豈不是能一次控制兩個?墨色大字一個個跳動而下,將她的計劃完完整整呈現在眼前。黛玉眨眨眼眸,點了點桌子。篤篤篤的聲音打斷了賈元春的話。她開口應了第一個長句,重點完全偏移,“宮人為什么嚼舌根?”本來對話都進行到下一回合,她突然提問上一階段的問題,讓賈元春怔了一下。“嚼舌根,是大家心里都會想著的。到底是林妹妹你遲遲沒有生育。”賈貴妃很快調整過來,循循善誘,準備展示這個完善后的計劃。可以先答應說母子永不見面來安她的心等到日后,想挑撥便是易如反掌“原來是這樣。”黛玉頗以為然地點點頭,很是配合賈元春的樣子。在對方躍躍欲試之際,才笑著追加了一句:“那她們定是也會嚼貴妃的舌根了。”畢竟賈貴婦也沒有生育。賈元春很快就理解這句話背后的未盡之言,手上一抖,面色難以抑制地拉了下來。口中猶如被塞了石子一般,噎地心頭沉甸甸的。“我也替賈姐姐想了個好主意。”黛玉身子前傾應和著她的話,順勢換了個稱呼。“賈姐姐可以在府邸中找個人,替你懷孕。到時候再將孩子抱來,讓他們母子不相見就好了。”黛玉將看到的心語完整復述而出,微微一笑注視著賈元春,聲音放得既輕又慢:“賈姐姐覺得這個主意如何?”她尾調輕快地上揚,聽得賈元春心頭重重一頓。如同迎面被蒙了一拳,賈貴妃手上顫抖越發大了起來,連帶著袖擺都在抖動。胸膛間酸澀辣意一涌而起,五味雜陳,呼吸都為之一窒。這個建議和自己要說的幾乎一模一樣。對方是完完全全提前看透了自己的計劃,還將一切都反推了過來。兩重壓力一齊傾倒而下,賈元春頗為驚慌地動了動腿,狐疑地往前邊看去。難道她在我身邊按了人?是誰?誰將事情透露出去有人背叛我!賈元春越想越是不對勁,呼吸一下下變得粗重,很快將懷疑的目光往自己身后宮女放去。周圍對她來說是瞬間的安靜,只有咚咚咚的心跳在耳絆愈加得快。“女醫到了。”通報的聲音突然出現,將賈元春從惶恐的沉思中驚醒。她左顧右盼了一陣,視線飛快轉動著,一度不敢與黛玉對視。黛玉也沒顧及她,喚了女醫便攤開手來,“我近來有些不舒服,還請太醫看看。”“可有其他癥狀?”女醫將東西準備好,行禮后也沒過多注意賈元春,妥帖地詢問了句。“有些偏愛酸食。”黛玉猶豫了會,沒有將自己懷疑說出來。如果不是因為身孕,那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本來渾渾噩噩的賈元春聽到這個話,一下子就震神了。她一遍遍掃過黛玉腰腹,心語層出不窮地冒出來。愛吃酸的?在這個時候?難道她有了身孕?不可能!賈元春在椅子上不安地動著手腳,一重重的猜疑嫉妒開始灼燒。她深吸口氣,壓抑住莫名的心思,強顏歡笑開了口:“是要好好看看,難道是生病了不成?”我才將王妃難以有孕的消息放出去!豈不是會功虧一簣一定要是生病混亂的心語在宮殿中跳動。賈貴妃直勾勾盯著女醫,不錯過她的每一個動作。“王妃有些著涼,平時要多休息保暖。”女醫的話剛剛出口,就讓賈元春松一大口氣。她唇角拉開,重新掛上笑顏,急急接過話頭:“果然是生病了。也該好好照顧自己,沒什么大事就好。”女醫有些奇怪地瞟過插.嘴的貴妃一眼,利落收回了手,將口中的的話繼續下去:“王妃還有了身孕,最近更要注意。”身孕?賈元春被這幾個字震在原地,猶如冬日迎面潑來一盆冷水,讓人從心底涼起來。她反反復復看向黛玉腹部,額心皺起紋路。我剛剛在外邊散布言論想逼她合作這個懷孕也太湊巧了也許是假的?黛玉垂首摸了摸自己腹部,倒是有了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平平坦坦的肚子與以往沒有什么不同,可又仿佛能察覺到奇妙的聯系。原來自己真的懷孕了啊。“恭喜王妃,賀喜王妃。”宮人們齊齊俯首賀禮,動作統一語調井然。黛玉好笑之余又有些新奇她們的整齊程度。難道宮規中有特意訓練過不成?竟然能說得這般齊全。“都起來吧,各自賞些喜錢。”她示意大宮女去辦,又讓人迎了女醫離開。等喜慶稍安之際,黛玉眸光一動,掃過賈元春的心語。在想要莞爾回話時,才發現自己唇邊已經彎起。她摸摸自己下意識翹起的嘴角,重新提起前邊話頭含笑詢問:“對了,貴妃想說的好法子是什么?”賈元春置于腹部的手心收緊了。屋外日頭一點點漸偏,光亮照耀在另一座金碧輝煌的殿沿。水溶從殿堂中出來時,抬頭望了眼天色。今天離開的時候玉兒還沒醒,所以盡早將事情解決了,好早些回去。一想到黛玉,他心中柔情就起了些。被宮務勞累地略帶冷色的臉,也透出神采來。水溶往后放松靠在轎壁,手臂往一邊攤開,另一只手捏捏鼻梁醒神。隨著轎子往前行駛,風中傳來微小的討論聲,直直送入他的耳中。“我猜王妃怕是難有身孕,瞧著林府血脈就是艱難。”“也是。等到了……的時候,也定會納妾。”“王妃好看是好看,可瞧著怯弱。子嗣豈是容易的?”“那是鬼門關里走一遭呢。”水溶指尖往窗沿用上些力道一扣,聲響傳到前方,轎子幾乎是立刻就停了下來。“殿下可是有何吩咐?”抬轎的宮人并沒有水溶那么好的聽力,一點也沒察覺到假山之隔對面發聲的談話。他飛快地往上掃過一眼,目光捕捉到北靜王輪廓分明的下頜。上位者英氣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沒法揣測心理。水溶沒有多話,指尖往旁邊一動,就有人領命而去。在無聲的命令下,轎子很快又接著上路。水溶重新往后緩緩一靠,眉宇不經意地一挑,臉上漫起些冷意。他出行的陣仗向來不小,作為唯一一個北靜王,前后簇擁聲勢浩大。隔著一個假山,自然是可以聽到。那兩個宮人是被故意吩咐在這里的。那些話也是說給自己聽。到底是到了這一步,用子嗣來相逼。自己從來都不是會妥協的性子。水溶尖尖的齒峰磨過薄唇,冷下的面容越顯俊逸逼人,往外掃的一眼中都帶著壓迫。“殿下,宮殿到了。”宮人謹慎出聲,勉力穩定著自己的聲線,沒敢抬頭注視上位。熟悉的宮殿近在眼前。水溶想起就在里邊的黛玉,面上冷意很快散去,動作利落地下轎,腳步加快了往里邁。“王妃今天可好?”他一邊往里走,一邊習慣性地開口詢問出來迎接的宮人。“王妃一切安好。”宮人壓抑心頭的激動,追上北靜王腳步恭聲補充了句:“賈貴妃前來拜訪。”
作者有話要說:水溶默默加快了腳步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