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昀并不總是獵狼，有時他一天打到一兩只野兔，有時空手而歸。劉源從來只吃野兔野羊，說人的語言，有狼的習性，愛吃生肉，牙口極好。張若昀看他和看一只小狗似的，劉源做出奇怪的事，譬如用手臂蹭臉，和他一起出獵時會妄動驚走他的獵物，他只當那是地域差異和個體差異，他沒怪過劉源把野兔嚇跑，因為劉源奔跑得極快，有次竟徒步幫他把野兔追回來。野兔已經(jīng)死透，他拎著野兔的后頸和劉源一起回屋，處理兔肉時才發(fā)現(xiàn)手上有血，他扒開野兔的頸皮毛一看，兩個血孔。他問劉源怎么不捉活的，劉源笑笑說:“活的會蹬人，可疼。”他凝視著劉源唇邊的血跡，問道:“那你拿什么殺的？”劉源看了他一眼，鼻子皺起來，兩顆尖虎牙咬住下唇，又說:“牙咬的。”這表情就格外像一匹進入格斗姿態(tài)的狼在齜牙。張若昀怎么也想不到他真的是頭狼，說了句:“別貧了，今天吃兔肉。”這個話題就算過去了。他那所屋子實在供不起兩張床，到了晚上，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塊板子上，睡同一床被褥，張若昀和他爸媽學來的積習，睡前要喝熱燒酒，劉源住這以后，他先鉆進被窩，差使劉源生火熱酒，他喝現(xiàn)成的。劉源有很多個時刻想直接咬死他，在他捏著野兔時，那種感覺更甚，嗜血的欲望幾乎要把他本就無多的人性吞沒，然而當張若昀每晚接過他烘熱的燒酒喝兩口，心滿意足地笑一笑，把酒碗遞給他讓他也嘗嘗時，那感覺又會減弱，當火爐熄滅，風雪從木板墻壁的縫隙里鉆進屋內(nèi)，熟睡的張若昀無意識地尋找熱源，抱緊他時，他短暫遺忘了復仇的任務，而只想伸出舌頭，像舔舐他歸馴的臣民一樣，也舔舔他冰冷的手和臉。雪下了一日又一日，他最后只是偷偷弄壞了張若昀的獵槍。狼到底智慧不高，以為這樣，獵手就不會再繼續(xù)打獵。

        可是不打獵，他們吃什么呢？

        獵手戴上手套，從箱子里取出那把父親留下的滑膛槍，狼也終于記起母親的死和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的子彈，那股快把他敏感的鼻腔刺破的火藥味從槍管里漫出來，死里求生的恐懼重新統(tǒng)治他，他感到渾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從毛孔里顫栗而起。他問:“這把槍哪里來的？”聲音沉重沙啞，幾乎無法再維持人聲，近于一種威脅性的低吼。張若昀邊擦槍身邊回他:“我爸的。”

        “他人呢？”

        張若昀頭也沒回，只是手上動作一頓，輕聲說:“死了。”

        他擦完槍，試著瞄準某樣東西恢復手感，在這間用皮毛、鐵斧和獵槍填充的木屋里，他的槍口最終移到了劉源額頭，他一只眼緊閉，一只眼睜大，從瞄準鏡里看到一張逐漸變化成狼形的臉，當風又一次從墻縫里擠進來，吹滅了蠟燭，一雙綠瑩瑩的狼眼，極近地瞪視著他。

        劉源的聲音已經(jīng)像野獸的狺叫，又絕望又哀切，張若昀顫抖著，將要扣下扳機，才聽清楚他在說什么，他說:“可你救了我。”

        他們在黑暗中對峙許久，張若昀始終沒有放下槍，他對劉源說:“變回去。”

        狼的呼吸越來越響，口腔已經(jīng)無法再說話，那是全屬于野獸的氣息，呼進呼出。他聽到衣服在空氣中迸裂開，眼前這個生物的黑影遮蓋住了月光，把他整個人籠罩在更暗一層的影子里面。他知道這么短的距離開槍會把自己也震傷，而他的手在狼——或者說是怪物——的威懾下顫動不已，無法控制，他還是舉著槍，直到劉源收斂了尖刺一樣的毛發(fā)，逐漸恢復人形，他才脫力般地放下了槍。劉源背皮上的毛還沒有褪去，牙齒還過分尖，而一雙直立的獸耳還頂在腦袋上，他就這樣維持著半人半獸的形態(tài)撲向張若昀，咬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套上殘留著幾百次子彈出膛逸散的氣味，被咬痛以后掙出來，本能地撕扯著劉源干裂的嘴唇，說:“畜生就是畜生。”他黑色的手指像從天空俯沖而下的雄鷹的鷹爪，母狼死后，曾有一只鷹這樣捕獵幼狼時期的劉源，尖爪勾住了他的嘴巴，他逃出時，口腔一片血肉模糊。現(xiàn)在嘴里也有血，但那不是他的，是獵手的。他的語言，他的血液，像爪鉤一樣嵌進他發(fā)育完全的利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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